最近上葡萄酒課,學到北半球的葡萄大多在夏末至秋天收成。以前喝酒很少想到季節,一瓶酒放在桌上,注意力通常都在產區、年份和葡萄品種。原來到了九月、十月,酒莊需要下個很重要的問題:應該在什麼時候摘葡萄?
葡萄成熟後,酒農可以選擇馬上開始採收,也可以讓它在藤上多待一會。法國Alsace的 vendanges tardives,名字就是「晚收」;德國的 Spätlese,也有晚摘的意思。有些葡萄留得更久,遇上合適的天氣和貴腐菌,水分逐漸流失,糖分和風味變得更加集中。德國的 Trockenbeerenauslese (TBA)是其中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,葡萄乾縮得有點像葡萄乾,能夠榨出的果汁很少,最後釀成濃郁而珍貴的甜酒。
課堂上聽到這裡,我最有興趣的其實是「晚摘」這兩個字。葡萄晚一點摘,可以變成另一種酒;人到了某個年紀,卻好像愈來愈怕自己成為「晚」的那一個。
小時候大家的時間表差不多,上學、考試、升班、畢業,甚麼年紀做甚麼事都很清楚。出來工作幾年後,這條時間線演變成不同的面貌。有人很早已經知道自己想做甚麼,工作幾年便攀升到很高的位置;有人買房子、結婚、生小孩,也有人成功創業。面對他們,想著自己還在找工作、轉行,或者在做一件仍然沒有甚麼成績的事,很難完全不去比較。
社交媒體某程度上另這種比較更加明顯。打開手機,馬上就看到誰了升職、誰開了公司、誰搬進新家,卻很少看到有人發一張照片,宣布自己今年仍然有點迷惘。看多了,有時會懷疑自己還能不能趕上他們的腳步。理性上,我們當然知道每個人的條件和際遇都不同,但在心裡難受時,理性未必每次都派得上用場。
中文有「大器晚成」這個很方便的說法。我以前對它有點保留,因為沒有人可以保證晚了就一定大器。有些事情花多幾年才有結果,有些事情最後真的沒有結果;有時所謂時機未到,也可能只不過是守株待兔的同義詞。如果每次不順利都告訴自己正在「大器晚成」,大概和投資出現虧損之後突然宣布自己是長線投資者差不多。
不過嚐過晚摘酒之後,我開始覺得「晚」這件事至少沒有想像中那麼負面。酒農決定葡萄繼續掛在藤上時,也不知道幾個星期後會否得到更好的結果。多等一天便多一天風險,可能下雨,可能發霉,也可能被鳥吃掉。遇上適合的年份和條件,多出來的時間卻可以令葡萄發展出完全不同的味道。
我尤其喜歡貴腐葡萄的樣子。平常買水果,如果皺皺的、顏色不漂亮,單看賣相大概會被留到最後。結果這些不起眼的果實,經過採摘、壓榨和釀造,可以成為一小杯帶著蜂蜜、杏脯、果乾香氣的甜酒。
記得葡萄酒的最後一節課,老師給我們來了一個盲飲測試,一看顏色、酒體大概就聯想到貴腐甜酒,聞起來的味道也非常熟悉,雖說是測試,但香甜醇厚的味道瞬間舒緩了緊張的氣氛,令人只想專注當下,多喝兩口。正當我們在享受之際,旁邊的同學卻眉頭緊皺,說著「實在太甜了、太甜了」。最後老師公布答案,沒錯是貴腐甜,但不是我們猜想法國Sauternes,而是匈牙利的Tokaji Aszú。老師問大家這瓶酒複雜嗎,我們點點頭,因為甜的背後有酸味中和,還有淡淡的來自酒桶的香草氣味,隔壁的同學卻大聲說「No」,老師笑了笑,回答:「你大概很難找到比這種酒更複雜的酒了」。
原來,這個世界還真的有人不喜歡貴腐甜。
當然一杯 TBA 解決不了三十歲之後對工作、感情、金錢和人生進度的焦慮,也沒有任何一個葡萄酒產區可以保證我們最後都會大器晚成。只是到了秋天,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人刻意把成熟的葡萄留在藤上,願意再多等一會,這件事本身已經令人安心。
記得第一次去蘇格蘭天空島時,每天都下著毛毛雨,導遊卻安慰我們說,雨水沒有什麼不好的,畢竟它會變成美味的威士忌啊。而甜酒則告訴我們,在這個往往需要快人一步的社會,有時候慢一點、晚一點,或許更好。
小時候喝酒是為了忘憂,沒想到現在喝酒,還能解惑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