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倫敦生活了幾年，我養成了一個習慣。在家工作的日子，中午總會到附近的公園跑步。跑得久了，對公園裡的一樹一木都越來越熟悉——哪一棵樹春天最早長出嫩葉，哪一片草地總有松鼠出沒，哪條小徑下午四時的光線最好，我心裡都有數。久而久之，我發現自己看的好像不單是風景，而是時間。樹木、草地、鳥鳴，甚至風的氣味，都在提醒我季節正一點一點地改變，而不是像日曆那樣，一翻頁便進入下一個月份。
今年七月底，一場熱浪剛過，前一天還是三十多度，第二天忽然降到二十三、二十四度。中午跑步時，我忽然停了下來。眼前有幾棵樹，在一大片濃綠之中，竟然有幾根枝條開始泛紅，腳下也鋪了一層薄薄的落葉。那種感覺很奇妙，因為頭頂仍然是盛夏的陽光，空氣裡還有青草的味道，吹來的風卻已有幾分涼意，眼前像是初秋，身體卻仍然活在夏天。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：是不是這幾棵樹，被季節騙了？回家查資料，才知道原來真的有這種現象，英文叫 False Autumn。熱浪、乾旱或突然降溫，都可能令部分樹木誤以為秋天已到，於是提早把葉子染紅，甚至開始落葉。秋天其實還沒有來，只是樹先相信了。
眼前的景象讓我忽然想到金融市場。熊市尾聲，總會有幾次令人振奮的反彈，市場重新充滿信心，不少人都相信新的牛市開始了，後來才知道，那只是一次假突破。自然和市場有點相似。幾天涼風吹過，不代表秋天；幾天上升，也未必代表趨勢真的改變。我們總喜歡根據眼前的變化下結論，自然界卻沒有那麼心急。一棵樹變紅，不代表整片森林都到了秋天。到了冬天，又會看到另一種相反的景象。每年二月，公園總有幾棵樹早早開花，在寒風裡開得特別燦爛，可是一場寒流回來，花很快便落滿一地。原來季節變化不是一條直線，它總是在前進與後退之間慢慢醞釀，直到真正的改變不知不覺地發生。
或許正因如此，我一直很喜歡中午到公園跑步。我不是想跑得更快，而是想知道，今年第一片葉子甚麼時候掉下來，哪一棵樹比去年早幾天變色，風又是在甚麼時候開始有了秋天的味道。有一次，我跑步經過一棵很高的老松樹，忽然很想停下來好好看看它。它一直站在那裡，不論寒暑，不論風雨，年復一年，枝葉依然青翠。望著它，我腦海裡忽然浮現一句話：
在大自然面前心生敬畏，因為眼前的樹比你年長，但永遠比你年輕。
住在城市，我們每天看手機，知道今天是幾月幾日；樹卻以不同的方式感知時間，它只知道陽光、雨水、泥土和風。我愈來愈相信，人離自然遠了，失去的不只是親近綠色的機會，更是感受時間的能力。日曆告訴我們今天是八月還是九月，樹卻知道甚麼時候該發芽，甚麼時候該落葉。它不需要計算日子，因為它一直活在季節裡。
也許，人作為自然的一部分，也能從中學會重新感受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