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 Instagram 看到百老匯電影中心三十周年，帖文問大家從甚麼時候開始到 BC 看電影。我想了一下，原來自己從大學一年級開始，已經是電影中心的常客。轉眼之間，便已過了十多年。
我住附近，乘地利之便，最喜歡去看早場。電影中心的早場有一種很特別的觀眾組成，除了學生和影迷，還有不少住在附近駿發花園的銀髮族。有時朝早十點多，大家一起坐進戲院，看一齣來自日本、韓國、法國或者某個從未去過的地方的電影。現在回想，才發現那是一段很幸福的日常。
在電影中心看過的電影實在數之不盡。《比海還深》、《冷戰戀曲》、《薄荷糖》重映、《燒失樂園》、《淪落人》、《點五步》、《燃燒女子的肖像》、《以你的名字呼喚我》、《撞死了一隻羊》、《醉好時光》……有些電影的情節已經模糊，卻還記得自己坐在哪一間影院，散場後帶著甚麼心情走回彌敦道。
我很喜歡電影中心門外的壁報板。每期電影上映，旁邊總有一些背景資料、導演介紹和文化脈絡。很多時候看完電影，站在那裏繼續讀，才慢慢理解剛才銀幕上的一些細節。那幾塊壁報板大概也是我最早接觸「電影以外的電影」的地方。
散場後那一小段時間是思緒沉澱的空檔。腦裏還在重組剛才的情節和對白，走到門外點根煙，一邊看壁報板，一邊想自己究竟看了甚麼。有時一個原本沒留意的細節，讀到導演的背景或某段歷史，突然又接了起來。電影已經完場，思考卻還在繼續。站在那裏十幾二十分鐘，時間流逝也不自知，是看電影其中一種很好的享受。
Kubrick 書店又是另一個世界。小小的空間，選書廣而深，文史哲、當代議題、藝術和電影都有。學生時代沒有多少錢買書，於是經常站在那裏打書釘，也是在那裏讀過不少米蘭·昆德拉。現在想起來，一張四十元左右的早場戲票，旁邊麥當勞二十多元一個餐，再加上幾個小時的視覺和思想刺激，已經足夠過一個很豐盛的下午。
後來在倫敦，看電影的地方多了，但質素參差，還是會想念電影中心。去台北，我也很喜歡光點華山，大概因為它們都有一種相似的氣質。電影在這些地方不只停留在銀幕上，它會延伸到書店、文字、映後討論，也悄悄地帶到觀眾散場後的生活。
我的電影中心會員卡到現在還珍而重之地保存著。離開香港之後，看到世界之大，卻再也找不到另外一家電影中心。在市中心，在人間煙火之間，那裡長年放映世界各地的電影，有影展、有重映、有導演分享、有映後談，也有人認真挑選書籍，讓人更了解電影背後的歷史、哲學與文化。這樣的文化空間能夠屹立三十年，實在非常難得。
有些地方，要到長大以後才懂得珍惜。十多年後回頭看，除了懷念那時候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看電影，還會時時想起電影中心那些四十元的早場、讓人讀到忘記時間的壁報板、Kubrick 裏的選書。它們都是我理解電影、理解世界的重要養分。
電影中心三十歲了。下一次回香港，我還是想去看一場早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