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以前對我來說,並不是一個很有秋意的月份。在香港長大,十月往往仍然炎熱,短袖還穿在身上,白天走在街上甚至還會出汗,樹木大多仍然是綠的。明明已過中秋,季節卻未有帶來太大的體感變化。
所以以前聽柴可夫斯基的《十月:秋之歌》,總覺得和自己隔著一段距離。我知道它在寫秋天,也聽得出旋律裡隱隱的哀愁,卻很難把這種情緒和自己身處的十月連在一起。後來想到,柴可夫斯基是俄國人,他所認識的十月,大概早已有了寒意。
來到英國生活後,我漸漸明白這首曲為甚麼叫十月。在倫敦這邊的某一天,你會嗅到特別清爽的空氣,在太陽底下還能感受到微涼的風,日照一天比一天短,夏天熱鬧的公園逐漸冷清,傍晚走在街上,風吹過開始乾枯的樹葉。這時再聽《十月》,音樂的已經好像終於貼合了周遭的氣溫和景色。
我很喜歡這首曲緩慢的速度。旋律帶著一種不捨,像看著某些熟悉的東西逐漸離開,卻無可奈何。前半偶爾會出現幾句稍為明亮的樂句,短暫從原來的低沉情緒中抬起來。每次聽到這裡,我都覺得很像大腦試圖製造一點快樂,抵抗環境帶來的傷感。只是那點明亮維持不了多久,熟悉的旋律再次回來,情緒也重新沉下去。
夏天接近尾聲時,我有時會在地上或窗台看到蜜蜂。牠們已經沒有盛夏時那種忙碌的生命力,有些只能慢慢爬行,偶爾拍一下翅膀,似乎還想飛起來。看久一點,會發現牠的動作逐漸變慢,力氣愈來愈少,最後停在原地。這令我想到十月反覆出現的旋律,每次回來都像仍然想再走一段,聲音卻愈來愈沉。看著一隻蜜蜂用盡最後的力氣,會突然明白秋天的哀愁在於平靜。
秋天也很適合聽蕭邦的《夜曲 Op. 9 No. 1》。相比柴可夫斯基的《十月》,蕭邦的情緒更加游移。右手的旋律像人在夜裡獨自思考,時而停頓,時而繞到很遠的地方;左手仍然維持穩定的節奏,讓整首曲沒有完全陷進情緒裡。我尤其喜歡它偶爾變得明亮和華麗的部分,那些片刻讓原本帶點寂寞的音樂有了溫度。
或許這也是我喜歡秋天的原因。十月的音樂經常充滿哀愁,但真正到了十月,我的精神反而比夏天好。清晨的冷空氣令人清醒,走路舒服很多,衣服也終於可以增加層次,恤衫、針織和外套重新回到日常。城市安靜下來之後,我也更容易集中精神。可能是在夏天出生的人,反而最討厭夏天吧。
有些音樂可能真的需要時間消化。第一次聽見時,我們記住的是旋律;幾年之後,生活慢慢替它加入氣溫、氣味、地方和記憶,再次播放同一首曲,才發現自己聽到了以前沒有聽見的東西。
今年十月,可以找一個冷下來的晚上,聽一次柴可夫斯基的《十月》,再聽蕭邦的夜曲 Op. 9 No. 1。歡迎告訴我,你心中的意象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