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訪柏林,最期待的行程就是參觀那邊的博物館與美術館。短短四天,除了親眼目睹許多德國畫家的名畫,還被展館的空間與策展的功力深深震撼。
而說到最具啟發性的,莫過於在 Alte Nationalgalerie(柏林舊國家美術館)看的常設展與專題展覽。專題展覽題為《Cassirer and the Breakthrough of Impressionism》,有趣的是展覽的主角並非任何一位藝術家。牆上掛着馬奈、莫內、塞尚、德加與梵高,也有 Liebermann、Corinth 和 Slevogt,串連起這些大人物的,卻是一位藝術商人和出版人——Paul Cassirer。
當今世上,眼前的作品已被公認為「經典」,有莫內、梵高的展覽,總是人潮洶湧,甚至有不少人願意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,去巴黎、去阿姆斯特丹,為的就是親眼目睹這些傑作。
這個以 Cassirer 與印象派巨匠為題的展覽,帶大家回到一百多年前,看這些作品如何在爭議之中,逐步走進德國的收藏與美術館。
Paul Cassirer 與美術館的收藏選擇
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,法國印象派在德國引起不少爭議。展覽文字提到,當時一個重要的辯題就是,作為代表德國的國家美術館,是否應該主力收藏德國畫家的作品?
Cassirer 則認為,引入其他國家的優秀作品,可以為德國的創作者與觀眾帶來更廣闊的藝術觀賞體驗,從而受啟發,並重新思考自身的位置。
他透過畫廊、展覽、出版及藝術市場,在德國推廣法國印象派和當時的前衛藝術,也支持柏林分離派一代的德國藝術家。這讓我想到,美術館肩負服務本地觀眾的責任,但這份責任應如何體現在收藏與展覽之中?應該優先推廣本地藝術家及其作品,還是引入其他地方的作品與藝術觀念,拓闊觀眾的視野?兩者之間,又該如何取捨?
今天看來,Cassirer 挑選這些畫家及其作品近乎理所當然。然而在當時的德國,支持這些作品,仍意味着要面對既有的審美與文化立場。莫內當時已在法國獲得聲望,但這不代表他的作品便會順利獲得德國美術館與觀眾的接受。
看着展覽裡超過一百件作品,我敬佩的不只是 Cassirer 的眼光,還有他願意為這份眼光付諸的心力。喜歡一件作品並不困難,將自己的資源、聲譽與事業投入推廣,持續為它尋找觀眾與收藏者,則需要完全不同的決心。
所謂經得起時間考驗,往往不是單憑藝術家的才華就能做到。在作品能夠持續被觀看、被討論之前,總有人把作品帶進展廳、寫進刊物、放入收藏,讓它有機會被更多人看見,也有機會抵達更遠的未來。今天的我們對這些畫家的名字耳熟能詳,卻未必意識到,他們的作品走進各國美術館時,背後也需要許多人默默推動。
Caspar David Friedrich:挑戰油畫的常規
離開特展後,我沿路走進美術館的常設展廳,在那裡第一次看到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《海邊僧侶》真跡。一個僧人背向觀者,獨自站在海邊,身影小得幾乎要被眼前的世界吞沒,Friedrich選擇以一種近乎虛空的畫面呈現作品。
這幅畫在1810年於柏林學院展出時,隨即引起爭議與批評。在當時的學院框架中,畫一幅海面沒有船、岸邊沒有樹木或建築、近乎看不見張力,也沒有明確消失點的作品,可以說是非常大膽的嘗試。
幸而,那不是一面倒的喝倒彩,作家Heinrich von Kleist形容,觀看它就像獨自坐在陰沉的海邊,想越過眼前的海,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抵達的地方。四周看不見生命,風聲、水聲與鳥鳴又彷彿在空無之中迴盪。Friedrich把風景壓縮到接近抽象,後來甚至有人把《海邊僧侶》視為最早具有現代抽象意味的畫作之一。
可當我站在這幅畫前,最先感受到的卻不是Kleist筆下的悲涼,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。畫中的人沒有征服自然,也沒有成為故事的中心。他只是安靜地站着,面對一個遠比自己廣闊的世界。
Friedrich當然不是在畫東方哲學,我仍然從大片未被填滿的天空裡想到了留白。空白並不等於欠缺內容,它只是沒有急着替觀眾安排好所有感受。當視線失去熟悉的指引,人也只能停下來,在寂靜中慢慢面對自己。
或許我今天能夠欣賞這幅畫,也因為此後二百年的藝術已經教會我們觀看極簡、抽象和留白。如今覺得深邃的構圖,在Friedrich的年代可能顯得突兀;今天美術館裡最安靜的一面牆,當初也曾是一種激進的視覺經驗。
作品沒有改變,改變的是觀眾,以及我們理解藝術的語言。同一幅畫加上時間,便有了不同的重量。時間讓我們逐漸看懂一件作品,也可能使我們忘記,它最初出現時曾經多麼陌生。
如果我們身處他們的時代
在同一座美術館裡,Cassirer 與 Friedrich 相隔着不同年代,也站在藝術的不同位置。Friedrich 以創作挑戰了當時的觀看習慣;Cassirer 則透過展覽、出版與藝術買賣,推動不同藝術觀念在德國傳播。一個讓我思考我們如何觀看,一個讓我思考美術館如何選擇讓觀眾看見甚麼。
如今我們知道馬奈、莫內與 Friedrich 在藝術史上的位置,稱讚他們前衛,或者佩服 Cassirer 的眼光,都變得非常容易。然而,今天熟悉的藝術史,未必能讓我們體會當時的觀眾與收藏者所面對的疑問。
但假若我們穿越時空,走進他們的那個時代,事情可能完全不同。1810年第一次看見《海邊僧侶》,我們會被那片空白吸引,還是覺得畫家沒有完成作品?十九世紀末的德國仍在建立自身文化認同,我們又會支持Cassirer引入法國印象派,還是認為國家美術館應該先保存本國傳統?
這趟展覽也令我重新思考深見正在做的事。Cassirer 的一生橫跨藝術買賣、展覽與出版,這些工作在他身上彼此交織。挑選作品、建立脈絡,再把它們帶到原本未必會遇見它們的人面前,本身就是文化形成的一部分。
當我以一名畫廊從業員與編輯的視角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中突然湧現一片澄明。藝術收藏以至出版,某程度上都是在為後人留一盞燈。策展也好,編輯亦然,我們無法預測後人會如何看待這些作品,只能在答案尚未出現時,帶着本能般的直覺與嗅覺,把自己相信值得讀、值得看的,與世界分享,然後咬緊牙關走下去。
結語
後來走出美術館,凝望着整座博物館島。二百年前,島上的柏林舊博物館還只是一片興建中的工地。今天,那些 Cassirer 曾經致力推廣的作品,安穩地懸掛在國家美術館裡;而 Friedrich 那片一度讓人迷惘無措的孤寂之海,也早已成為無數人跨越時空、專程前來朝聖的風景。
在美術館短短兩小時,眼睛和腦袋都有長進。作品在時間中逐漸獲得不同的理解,而美術館應該收藏甚麼、如何服務觀眾,仍是每一代人需要思考的問題。不知道再過二百年,這座美術館又會掛着怎樣的畫,說着怎樣的故事呢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