倫敦雖然不乏餐廳,多國菜的選擇也很多,但說到真正好吃的餐廳,選擇又突然變得很少。頭幾年在這邊的生活不算寬裕,很多時候都是在家自己隨便煮煮,為了慶祝Kitty的生日,我們第一次到訪這邊fine dining餐廳Club Gascon,有了一次難忘的餐飲體驗。
Club Gascon 在 1998 年開業,主廚 Pascal Aussignac 來自法國西南部,做的是 Gascony 菜。那一帶的東西很合我胃口,鴨、鵝肝、野味,鄉村菜的底子,味道下得重,吃起來痛快。餐廳 2002 年拿到米芝蓮一星,一拿就是二十多年,今年初突然宣布結業,在 3 月 28 日舉辦完告別晚宴後,二十八年的傳奇就此結束。
我還會不時想起初訪這家餐廳時的感受,那時候我們對所謂「精緻餐飲」的認識不多,好餐廳也吃得少,現在回想,甚麼都不懂也有其好處。今天見怪不怪的東西,當時一道一道端上來,都感到新奇、新鮮。
用餐結束後,經理充滿自信地問我們今天的菜單對味嗎,我說最難忘的是他們的牛油(奶油)和麵包,他眼神閃過一絲尷尬,以為我在以很婉轉的方式表達對那些菜色的不滿。才不是這樣呢,每一道都好吃,但牛油是真的很驚艷。
吃過開胃小點後,他們端上熱騰騰的自家製酸種麵包,旁邊三款牛油:原味、鴨油,還有綠色的香草鴨油。最好吃當然是鴨油口味,牛油香本來已足夠誘人,加了鴨油,多一陣家禽油脂的後勁,奶香過後還有另一層味道裹在舌尖。我們雀躍地把三種牛油輪流抹在麵包上,停不下手。
鴨肝是 Club Gascon 的名菜,每隔一段時間換一種做法。那次做成欖球形狀(聽說是因為主廚很喜歡看欖球),印象中裡面混了類似甘栗的甜味。鴨肝如果做得不好,吃兩口已覺油膩;這次的做法精妙,甘栗似的香甜中和了油脂,也添上了口感,入口豐腴,吃完嘴裡餘韻延綿。
侍酒師配一杯阿爾薩斯 Gewürztraminer,當時我們連這個字大概都讀不好,酒倒是一喝就明白。荔枝、花香、蜂蜜,香得妙,碰上鴨肝更妙。酒的甜香釋放了鴨肝的肥美,油脂又令酒喝起來更香。以前聽人說甚麼餐酒配搭,總覺得有點故弄玄虛。吃到這裡,才明白好的搭配,確是相得益彰。
另一道是烤雉雞,用 Guinness 黑啤和蠔煮汁。這道菜很有餐廳的性格,一隻野鳥,當成紅肉一樣伺候。雉雞比乳鴿粗,肉也沒有乳鴿那麼嫩,優點是野味更鮮明。炭烤過後有焦香,黑啤帶苦,蠔帶鮮,幾樣重口味的東西放在一起,竟然沒有打架。配酒是 2010 Château Deyrem-Valentin Margaux。那時候我們哪裡懂甚麼左岸右岸,只知道好喝。黑加侖子和成熟的黑色水果很香,單寧重,質地卻很滑,像在嘴裡薄薄包了一層細紗,至今仍難以忘懷。
主角從來都是甜品,沒有最後的味覺衝擊,一頓飯又豈能完滿?一送上來,只見一團白色的 Vacherin 芝士,裡面包著棕色帶金的果醬漬物狀,吃一口,鹹的,微苦,再嚼幾口才知是焦糖蘋果和麵包粒。無奈蘋果有焦香,甜味卻少得可憐。我心想,這算甚麼甜品?侍酒師這時倒了一杯 Sauternes。酒莊名字早就忘了,味道還記得有蜂蜜、榛果,後面有一點像酸梅,甜度充分,酸度又剛好平衡。再吃一口芝士﹑喝一口酒,方知我們一開始搞錯了,真正的主角是那杯 Sauternes。
一般餐廳是酒配甜品,Club Gascon 那晚反過來,給我們開了個玩笑。
完整的餐點現在已經記不起來,這幾樣東西倒很清楚。那位侍酒師也讓我印象深刻,溫文有禮,介紹酒時,專業卻平易近人,知道客人不懂也不會擺出老師的樣子。對當時剛來英國不久的我們,那一頓飯實在是一次讓人眼界大開的體驗。後來吃過更多餐廳,很多事情慢慢變成常識,第一次遇到時的驚喜還是很難取代。
兩年後的一個夏天,我們二訪Club Gascon,卻沒能找回當初的驚喜。也許夏季菜單本來就清淡,Gascony地區經典的鴨、野味、濃汁到了夏天施展不開;也可能第一次實在吃得太好,第二次怎樣也追不上。那位很會配酒的侍酒師也不在了,最失望的是三款牛油只剩下一款。菜還是有水準,整晚吃下來,就是找不到第一次那種「怎麼會這麼好吃?」的感覺。
再看菜單,餐廳開始做單點。當時沒有多想,現在知道 Club Gascon 最後結業,難免把這些小事重新拿出來研究,甚麼都像先兆。Club Gascon 公布結業時沒有說是經營困難,所以也可能純粹是我想多了。
只是這幾年英國餐廳的日子,確實不好過。今年結束的還有 104 Restaurant,這一間我一點也不可惜,甚至有點慶幸(笑),去過一次,記憶點倒也是有的,但不是正面的記憶。Brighton 的 The Gingerman 卻可惜得多,今年年初才去吃過,店很小,沒有太多花巧,菜做得認真。它跟 Club Gascon 同樣在 1998 年開業,經營接近三十年,今年也宣布結束。老闆說得很直接,商業稅、食材、能源和生活成本樣樣都升,小型獨立餐廳愈來愈難做。
很多人說英國是「美食沙漠」,我大概九成同意。倫敦好餐廳很多,價錢也真的很貴,真正好吃、便宜、隨時可以走進去吃的庶民食物尤其少。我最愛的始終是香港一碗牛腩河、一碟潮州打冷,想吃就吃,不用訂位。偏偏倫敦那些認真做菜的小餐廳,現在也面對租金、人工、稅項、能源和食材成本一起上升。一間餐廳晚上看起來坐得滿滿,老闆回去看帳簿,未必有客人那麼開心。
以前遇到喜歡的餐廳,總覺得這次沒空,以後隨時可以再去。現在碰到真正喜歡的地方,有空、有胃口,錢包又許可,就去吃吧。誰知道它能不能等到你的下一次光臨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