紐約的港人聚會和世界各地的港人聚會相差無幾。大家總會談吃的，哪一家日本餐廳比香港的更好。接著一定是談工作，有人在投行，有人在科技公司，也有人剛轉到另一間律師樓。再喝幾杯，話題慢慢轉移到房租、買樓、身份、父母和感情。三十歲後的人生逐漸變成同一規律，彷彿沒人能夠倖免。
那天我坐在桌子一角，旁邊是一群年紀相仿的香港人。有人剛拿到綠卡，有人還在等公司辦身份，也有人已經買了紐約的公寓，還刻意強調不是 Manhattan，而是在 Brooklyn，彷彿這樣聽起來便比較「親民」。席間有人提起一個剛分手的男人，說他條件就是好，工作穩定，有物業，還有綠卡。另一個女人聽了，隨口問了一句他幾歲，然後又問他會不會回香港。
她問得很自然，旁邊的人也答得很自然。再過一會，有人笑說，可以把他介紹給某某，大家都笑了。
這種看似輕鬆，卻藏著不少意圖的對話，從某個年紀開始已見怪不怪。我開始放空，猛然回憶起十年前，那時我們的生活簡單許多，與朋友聚餐，說的都是平實而好玩的無聊話，對於擇偶，只看重眼緣和對方的個性，現在竟然淪落到條件先決，真是老了。
另一個女人說，她最近有朋友去凍卵，又一個接著說她也有同事做了。她們說這些話時神情平淡，甚至開始比較哪一家診所比較好。幾個男人有共識地沒有插嘴，也許是不感興趣，也有可能是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再過一會，話題又轉到婚姻。有人說自己拍拖（交往）五年，女朋友最近經常問下一步怎樣，他不喜歡這種壓力。坐在對面的女人笑他，五年還不知道下一步，那究竟還要等甚麼。男人說結婚這種事不能逼，女人聽完搖了搖頭，也無意繼續爭辯。大家似乎都明白雙方的意思，也很有默契地轉移到下一個話題。
或者男女在三十歲這一關口，時間的緯度在性別之間形成了一道鴻溝，火星和土星的轉速本來就不一樣，他和她說的「等」並不是同一個長度。男人等一個時機，女人卻等不下去了。民主的機制是大多數同意，兩人之間，誰才是大多數？
說著說著，有些人話鋒一轉，說最重要的是收入穩定，有人反駁說價值觀一致更重要，七嘴八舌爭個不停，每個人都把自己過去的經驗變成金科玉律，在飯局中尋找同溫層。
有人想起這些條件，突然說起某個男人，形容他是「筍盤」。這個字暗示一宗有利可圖的交易。香港人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抗拒過市場的語言，只是平日不願承認愛情也有市場。
有樓的人希望別人愛他的性格；高收入的人希望別人欣賞他的幽默；年輕漂亮的人希望對方看見自己的靈魂。我們往往希望得到我們沒有的東西。
快散席時，那個剛拿到綠卡的男人說，今年終於可以放心一點，不用再看公司的臉色。旁邊一個女人笑着問，那現在是不是可以開始找老婆了？男人笑了笑，說沒有那麼急。女人望了他一眼，說「你們男人永遠都不急」。大家又笑。
我不知她說這句話時想到誰，也不知那個男人有沒有聽出她的言外之音。大家很快便各自穿上外套，有人叫 Uber，有人趕最後一班地鐵。幾分鐘前還在談婚姻、孩子和父母的人，轉眼便各自消失在曼哈頓的街上。
走出餐廳時，冷風襲來差點把帽子吹走，也剛好把酒意吹醒。我想起剛才桌上的那些問題，一個人由出生到今天的所有事情，都被簡單地量化成一宗好或壞的交易。
年輕時，我們喜歡把愛情想成偶然。兩個人在一間酒吧碰見，談得來，然後自然走在一起。不知從那一刻開始，愛情需要一張理想的生活藍圖，當中現實的成分比偶然多。也可能偶然從不存在，一切都只是現實的反映。年輕時的現實就是奢侈得不用去想現實。
坐車回家的路上，我仍在想，席間大家看似在分享異鄉生活，也不時讓人知道自己過得不差。只是每當眾人大笑，總有一些話剛好被笑聲蓋住。愛情、際遇或遺憾在歡聲笑語中變成了言外之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