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個週末如常去公園散步，遠遠看見草地上坐了一群人，三三兩兩在聊天，旁邊豎著一塊大板，一個穿綠色上衣，活像孖寶兄弟Mario 的男人站在人群中講解。我好奇走近，才發現有人 T-shirt 上印着 Brain Drain，另一批則寫着 Brain Gain。
原來是 Brain Drain Wall UK 的聚會。他們關心一件近年愈來愈多人思考的事：有能力的人，為甚麼都離開英國？
打開他們的網站一看，按照他們整理的統計，自 2021 年起，離開英國而沒有相應回流的人數累計已超過五十萬。他們再把它換算成每小時、每幾分鐘流失多少人。參與統計的人在網站分享了離開和選擇留下的人寫下原因，薪酬、稅務、創業環境、住房、治安，各有各的故事。官方數字也看得見這種流向。英國國家統計局估計，2025 年約有二十四萬六千名英國公民長期離境，回流或移入的只有十一萬，淨流出十三萬六千人。甚至連負責政府經濟預測的 OBR（Office for Budget Responsibility），也已經把英國人的淨外流調高，並預期會影響未來經濟增長。
如果這五十萬人，大多正值工作的黃金年齡，有專業、有收入，也有能力選擇到別處生活，那麼五十萬的份量就不只是五十萬個位置空了出來。他們原本會在這裏工作、消費、交稅、開公司、養育下一代，也可能會在某個行業貢獻頂尖的經驗和技術。當這樣的一群人開始離開，真正流走的是一個地方原本可以擁有的未來。
我一直相信，一座偉大的城市，最後還是由人建成。羅馬留下來的石頭令人驚嘆，更重要的是曾經住在那裡、建立制度、經商、作戰、思考的一代又一代人。紐約固然有天然港口，而真正令它成為紐約的，還是百多年來不斷湧入的人。他們有野心，也肯冒險，最後把一個地方推到世界中心。城市可以有壯觀建築、悠久歷史和一流大學，可人才逐漸散去，剩下來的優勢也會慢慢變成遺產。
所以英國到底出了甚麼問題？
那天在公園聽了一會，身邊不少是科技界人士。這個群體最流動，因為他們的技能容許他們有更多選擇。倫敦年薪和三藩市、紐約相比已經有差距，再計稅後收入、股權回報和創業機會，答案更加明顯。頂尖科技公司和資本繼續集中美國，最有野心的人自然會問，自己為甚麼要留在英國。
英國曾經發動工業革命，今天走起路來卻像一位家底豐厚的老紳士。衣服仍然雅緻，談吐依然體面，屋裡掛滿祖先的肖像，但肩上的包袱卻愈來愈重，走得愈來愈慢。國家要負擔龐大的公共服務和福利體系，人口又逐漸老化；產業失去昔日優勢後，經濟愈來愈依賴服務業。政府需要錢，最方便的方法自然是向仍然賺得到錢的人收更多。
問題是每個人都懂得計算得失。一個工程師可以去紐約，一個創業家可以去杜拜，一間公司可以搬到低稅的地方。當多做一點的回報愈來愈低，最有流動能力的一群人會首先考慮去留。英國是現代經濟學和資本主義的重要發源地，今天很多政策精神卻像一個龐大的福利國家，先分配，再考慮怎樣創造更多。OBR 在今年的經濟預測中指出，英國今天的人均實質產出，大致仍停留在 2019 年水平。如果金融海嘯前約每年百分之二的人均增長速度能夠維持至今，今天的人均產出理論上會高出約三成。餅沒有做大，怎麼分也只是原地打轉。
治安變差又是很多人的另一考量。倫敦人對手機被搶、商店被偷、街頭打架甚至持刀傷人的新聞，早已熟悉得令人不安。制度在太平日子可以寬厚，秩序開始鬆散後，代價便落在守規矩的人身上。有人偷東西幾次仍然若無其事，商戶便要開始承受損失；有人騎單車搶手機，普通人走在街上便學會把電話握緊。法律對壞人的寬容，往往由好人付帳。
人決定在哪裡生活，除了考慮經濟得益，未來的生活方式﹑下一代的安全﹑讀書﹑就業等等，全部加在一起，成了他們心中的答案。這是世界並不存在方方面面都完美的國家，但在思考的過程中，人們至少能想像美好生活的模樣，以及探索其他更適合的居所。
我頗欣賞那天公園裡的一群人。他們沒有一副末日將至的樣子，T-shirt 一邊印 Brain Drain，另一邊乾脆印 Brain Gain。發言者解釋，他們的行動至少能公開地把離開和留下的原因收集起來，希望累積足夠資料後提出具體政策建議，又或者能逼政府和社會正視這件事。
文明會復興，也會衰退。制度老化之後，可以改革，也可以繼續消耗祖先留下來的本錢。人才可以留下來重建，也可以選一張機票，到另一個地方開始。
英國執政黨可以用很多方法解釋數字。可是，人最後還是會用雙腳投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