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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

熱浪裡的世界盃

夏天本來是歐洲最怡人的季節。

天黑得晚,晚餐可以坐到戶外,街角的咖啡店把桌椅搬到行人路上,同事們開始交換假期計劃:有人要去南法,有人要回家鄉,有人什麼也不做,只是把八月空出來。對很多歐洲人來說,夏天不是一年之中的其中一季,而是一種終於可以鬆開領口的生活方式。

但今年夏天,有點不一樣。

熱浪來得很早,也來得很急。六月初到巴黎時,空氣已經有點不對勁。不是香港那種濕熱,而是一種乾燙的、讓人喘不過氣的熱。陽光落在石牆和柏油路上,整座城市像被慢慢烘著。地鐵月台、老式公寓、沒有冷氣的餐廳,都變得比平日更難忍受。

歐洲城市的夏天,以前似乎不太需要冷氣。很多舊樓沒有安裝,酒店房間也未必有,法國更是如此。於是當氣溫忽然升高,日常生活便露出一點脆弱:超市裡的雪糕很快被掃空,風扇和冷氣機變成熱門貨,大家見面第一句話,不再是問假期去哪裡,而是問:「你家有沒有冷氣?」

Woman with a Fan at the Vatican 2023 Kitty Wong

梵蒂岡教堂,2023

這聽起來有點好笑,也有點不安。

因為我們總以為,氣候變化是一個很大的詞,屬於新聞、報告、會議和遙遠的未來。但其實它也可以很生活化地出現:出現在一杯很快融掉的雪糕裡,出現在一間悶熱得睡不好的房間裡,出現在你原本想悠閒散步,最後只想找陰影躲起來的午後。

而今年夏天,世界盃也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。

球賽在美洲舉行,距離歐洲有時差,卻不影響人們的熱情。足球本來就是一種奇妙的集體語言,它讓素未謀面的人在同一秒歡呼,也讓城市在某些夜晚忽然有了共同的心跳。只是這一次,除了球場上的氣氛熾熱,天氣也同樣熾熱。

看球的人在高溫下等待,球員在草地上奔跑,電視機前的人一邊喝著冰飲,一邊看著畫面裡被陽光曬得發亮的看台。那種熱,已不只是形容氣氛的詞,而是非常實際的身體經驗。

我想起歐洲冠軍盃那天人在巴黎。阿仙奴對巴黎聖日耳門的賽事當晚,人們不約而同走上街頭。有人隔著酒吧玻璃往裡看,有人站上欄杆,有人擠在門口,只為了看見某一個進球、某一次反攻、某個勝利或失落的瞬間。

天氣很熱,但沒有人急著離開。

那一刻很有趣。你會發現,人在某些時候是願意一起忍耐的。忍耐炎熱,忍耐擁擠,忍耐站得很久,只為了和別人共享同一件事。這也許就是 solidarity。不是宏大的口號,而是大家在同一條街上,為同一個畫面屏息,然後在同一秒發出聲音。

足球讓人相信,集體仍然存在。可是熱浪也提醒我們,集體不只存在於歡呼之中,也存在於問題之中。

歐洲近年變暖得很快。這件事不再只是科學家的圖表,而是日常生活裡愈來愈明顯的感受。以前被視為「偶爾很熱」的日子,正在變成某種新的常態。當北極冰雪融化、城市吸收更多熱力、能源系統面對壓力,夏天便不再只是度假的季節,也成了一場關於適應能力的測試。

我們當然可以買更多風扇,安裝更多冷氣,把行程改到清晨或黃昏。但問題也許不只在於如何讓自己涼快一點,而是如何重新想像生活本身。

在俄烏戰爭、中東局勢、能源價格和全球供應鏈的背景下,減碳從來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。世界工廠仍然在運作,城市仍然需要電力,人們仍然要旅行、工作、生活。到底怎樣才算有效?誰應該先改變?改變的成本又由誰承擔?這些問題都不容易回答。

傍晚的光仍然溫柔,街角的啤酒仍然冰涼,球賽開始前的期待仍然令人心動。只是今年八月,我們也許會在歡呼之後,多想一想:我們究竟要怎樣生活,才能讓這些夏天的快樂可以延續久一點?

標記:夏日·足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