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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回第 2 期書 · 聽風的歌

後來我們懷念的,可能不是柏林

Tez Tam · 2026 · 09 · 09 · 8 分鐘

Vincenzo Latronico 的《Perfection》,寫一對搬到柏林生活的年輕伴侶 Anna 和 Tom。

他們離開南歐一座大城市,帶著電腦,在柏林替歐洲各地的客戶做設計、網站和數位工作。剛到埗時,對一切都感到新鮮。陰暗寒冷的冬季、塗鴉、廢墟、東德的痕跡,甚至城市的破舊,都顯得浪漫。他們住進一間漂亮的公寓,挑選家具、咖啡器具、唱片和燈具,把生活整理成自己喜歡的樣子。這些選擇重要的是品味的展現,住哪裡、家裡放甚麼、去哪間咖啡店、週末怎樣過,都企圖拼出一個想讓別人看見的自己。

柏林大教堂外,2026年9月
柏林圍牆,2026年9月

這或許就是旅居最吸引人的地方,在一個沒有人知道你過去的城市,你告別以往的生活方式,換一種說話語氣,認識另一種朋友,開始喝以前不喝的酒,去以前不會去的地方。你透過這些行為重新定義自己。久而久之,你甚至會相信,這個由無數選擇砌出來的版本,才是真正的自己。

Anna 和 Tom 身邊很快聚集了一群來自不同國家的年輕人。大家不講德文而是講英文,去看畫廊的新展覽開幕,在河邊喝酒,偶爾派對到天亮。小說形容,這些人際關係並不像一個固定的朋友圈,更像一張不斷向外伸展的網。異鄉的交友方式好像真的如此,大家因為興趣、生活方式相近而接近,也會彼此模仿、支持甚或比較。圈子沒有很清楚的邊界,新的人很容易加入,但舊的人也很容易淡出。住久了,你會習慣朋友突然搬走,或者某個人慢慢不再出現。異鄉的友誼還未來得及變得牢固,生活已經先把人帶走。

柏林的藝術館之夜,人們在博物館島的攤位休憩

我在英國也試過很多次類似的寒暄。剛認識一個人,總會問從哪裡來、在這裡多久、做甚麼工作,然後聊兩句天氣或者週末。這些對話通常很有禮貌,也很順暢,但你很快會知道,其中一些問題只是為了避免尷尬,並不代表對方真的想了解你。大家都懂得保持一個舒服的距離,不問得太深,也不太要求對方交代甚麼。這種分寸沒有不好,但這種交流,事實就跟點頭之交一樣,並不存在太多深化的空間。

有時反而會想念香港人的直接。一句「食咗飯未?」聽起來很普通,卻很容易順著聊到近況,再慢慢談到工作、家人或者其他生活瑣事。那種親近不一定因為大家談了甚麼深刻話題,而是有人真的會聽你的回答,然後繼續問下去。當然,這也可能只是離開久了之後的一種想像。鄉愁會把家鄉某些原本覺得煩人的地方,在思念中一遍又一遍地修飾。

書裡有一句話,大意是上一代人爭取的自由,到了我們這一代,慢慢變成了「我可以選擇怎樣生活」。自由不再只是一個政治或社會命題,也滲進日常生活裡,變成住哪裡、買甚麼東西、跟甚麼人來往……消費和品味於是變成表達自我的方法。可是,當自由變得過剩,人也容易把選擇本身當成答案,以為不滿意現在的生活,只要再選一次就可以。

主角們正正擁有這種自由。後來,他們去了里斯本,也去了西西里,希望找回初到柏林時的感覺。但他們真正想找回的,其實不是另一座城市,而是六、七年前的自己。當年那個會因為一條陌生街道而興奮,會主動邀請剛認識的人再喝一杯,也相信一個晚上偶然的邂逅能改變人生的自己。

我讀這本書時,也想到自己最初來英國的日子。那時連冬天都很好看,海德公園的小池塘結冰,酒吧的古老木桌,街上的英倫口音,都帶著一種電影感。住久以後,這些東西當然還在,只逐漸變成生活中的背景,不再掀起任何情緒。你甚至會開始問:一杯 Guinness,真的比茶餐廳的凍奶茶好喝嗎?Sunday roast 可以取代一家人在茶樓飲茶的快樂嗎?

當然不能。但凍奶茶也不能取代第一次坐在異地酒吧裡,為自己踏上一段未知旅途的刺激感。

《Perfection》不是那種生離死別的悲劇。主角們只是慢慢長大,城市變貴,朋友變少,原本新鮮的生活逐漸變成日常。有些失落不是因為我們做錯了選擇,大概只是人的天性。佛家所說的生住異滅、成住壞空,也許本來就是如此。

我們後來懷念的,可能不是柏林,也不是倫敦。

我們懷念的,是那個世界仍如初見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