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
《遇見怪咖》 第十三回
夢破碎的聲音

介紹一部關於時代與迷惘的電影,顧長衛導演的第一部作品,《孔雀》。
故事的背景是七八十年代的大陸,看似平凡的一家五口在家門外吃著很家常的午餐。
哥哥是個有輕度智障的胖子,二女兒性格剛烈,有一個接一個的夢想,追隨一個接一個的人,小兒子是個相對敏感脆弱的瘦小孩。
總的來說,三個小孩都迷惘,但最迷惘的還是二女兒,而張靜初把她的迷惘演繹的恰到好處,有幾幕美得沒話說。那時候的父母大概都重男輕女吧?他們似乎沒有很留意女兒的感受,只是不斷叫女兒找工作,還有不要做丟他們面的事情。
二女兒有一天看到一群傘兵隨隨降落的帥氣模樣,就馬上決定投考,她把一大片破爛降落傘綁在自行車的尾巴,騎車時降落傘就會打開,形態好像孔雀開屏的模樣。為了夢想她不惜以金錢及身體誘惑考官,但最後還是失敗而回,當不了傘兵,只能在藥廠刷瓶子。
夢想是人生活的意志,失敗的夢想卻會一直磨滅人的意志,失意的她遇上失意的「乾爹」,一個已經退下來的朝鮮舞蹈員,兩個在夢想門外的人,用僅餘的力氣回味夢想的滋味,他們一起彈琴跳舞,無比快樂,也無比孤單。
然而小弟弟也迷惘,他經不起同學的傷害,為了保存面子就把傷害施加於自己的父親和哥哥身上,甚至嘗試弒兄。相對而言最不迷惘的是傻大哥,他結了婚,做了生意,生活條件越來越好。
電影的最後一幕設計得很妙,事過境遷,他們各帶著伴侶(用大陸的語言則是愛人)來到動物園,看一隻沒有開屏的孔雀,三人的看法完全不同,姊姊維持她的執抝,弟弟維持他的悲觀,而哥哥則用一副資本家的口吻說,買兩隻放在家不就看到孔雀開屏了。
七十年代自八十年代間,民革至改革開放間,由革資本家的命,轉變成全力支持紅色資本家,強的人或許還能生存,但活得好的人靠的是「韌」。時代一次又一次的深深改變一整代人,讓無所適從的人勉強「適從」,而有些根本的東西卻還是不由得時代改變的,比如人們心底裡的想法與執著。
我是在大學的電影課上接觸這部電影的,那是2014年的上學期,還記得那天來上課的同學不多,因為他們都去了金鐘,而老師對我們的缺席是表示支持的。那課我剛好有上,覺得電影二姐的迷惘、執著和神經質跟那時候的我有點像,迷惘是因為對畢業後前程的迷惘,迷惘也是因為對這片土地前路的迷惘。
昨天在旺角街頭繞了一圈,以前的「街頭文化」指的是在行人專用區上唱流行樂、跳街舞、拍即影即有照片等等的年輕人,現在同一條街上,賣藝的卻是一群大叔大媽,他們甚或不懂廣東話,唱的也不是屬於我們城市或我們這一代的歌,而這個行人專用區在不久之後也會被清除,屬於我們的、不屬於我們的人、事、物也會隨之消逝。
電影的結尾發生在他們離開孔雀後,那時孔雀還真的有開屏,顧導演說那是為了如觀眾的願,他也說那個時代的平凡人,都是孔雀,身上都長滿故事。我想,即使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經歷了如此多苦難,即使深深意識到夢想的遙遠,在大螢幕上看到期待已久的孔雀開屏,應該還是會安慰吧?
分享一下北島的詩《波蘭來客》。
那時我們有夢, 關於文學, 關於愛情, 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。 如今我們深夜飲酒, 杯子碰到一起, 都是夢破碎的聲音。
最近跟一位網友妹妹分享喜歡的歌,她說她喜歡傷心的歌,很喜歡陷入傷心的感覺。我說我以前也是,但長大發現生活已經足夠折磨人,有些虐心的歌也就變得不常聽了,但既然今天寫了一篇如此沈重的文字,還有北島的詩,那麼就聽一首同樣沈重的歌吧?萬能青年旅店的秦皇島,從2014年9月開始陪我度過了無數個傷心乏力的晚上。
於是他默默追逐著 橫渡海峽 年輕的人 看著他們 為了彼岸 驕傲地 滅亡
大概這就是夢破碎的聲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