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我第十二個沒有父親的父親節。
日子久了,爸爸在我腦海中的印象也漸漸由立體變得平面,我開始不記得我們之間交流時的種種細節,但我牢牢記住了他在照片中的樣子,特別是那些我拍的照片,那個愛喝啤酒、愛笑開懷、愛看球賽的他。
對於我來說,爸爸在我生命中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角色,因為他沒有常常在家,大部分時間甚至都在上夜班,也當然是因為他早逝。然而跟他在一起的時候,我總覺得安心,雖然他總像一個長不大的小孩,也算不上很負責任,但他的正直與善良深深地影響了我,而我也確實長得比較像他。
最近在酒吧看歐冠杯,一邊喝啤酒、一邊對賽事高談闊論,有些話說了出口後,比如很懷念碧咸的傳球,還有當日的足球小子C朗已經成為了戰績與魅力兼備的隊長,那刻才想到:如果他還在的話,他也應該會講同樣的話吧,當然還會一起喝啤酒,或許我的個性跟嗜好,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像他。
以前晚飯時我們一起看新聞報導,他總會談論當天的新聞,不知道如果他還在的話,現在的他會是生氣、心淡、還是無力呢?昨天在倫敦街頭有一群香港人拿著黑色旗、播放著《悲慘世界》中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,人數當然無法與去年的200萬人相比,而大家的眼裡也失去的當年憤怒夾雜希望的光芒,伴隨著陰冷的天氣,讓人倍感悲涼。
從還未成年到將近30歲,父後十二年間我或許也改變了不少,當年他最後的心願是希望我考上香港大學,幾經轉折我總算做到了,也在英國開展了第二個學位,雖然我不太確定心理學或藝術這些虛無飄渺的科目,能否讓他感到驕傲,但這些年來我逐漸意識到並接受我就是一個喜歡虛無飄渺的人,又或我就是一個虛無飄渺的人。
除了完完全全地換了工作、轉了行之外,這幾年我也寫了不少東西,最近倒是少寫了很多,坦白說,我是連寫作的意欲也越來越少,這跟時局不一定有關,即便在悲慘世界中,也可以寫悲慘的故事,或為人帶來安慰的東西,我大概只是覺得,之前在心中壓抑許久的想法,都差不多寫完了,而類似的內容在網上越來越多,似乎也在提醒我是時候寫新的故事了,現在大概就是在感受、醞釀的階段吧,而這兩年確實感受到世間的悲歡離合,雖然距離「識盡愁滋味」還很遠(我也悲觀地認為最差、最荒謬的日子還未到來),但確實有點「欲說還休」的心情。
不寫作不代表不創作,最近花了不少時間在攝影上,當然因為工作或非工作的緣故,我一直都有拍照,但最近似乎對攝影有了多一點感悟,那是超越照片「好不好看」/「能否帶來消費意欲」/「有多少讚」等準則的感悟——純粹地紀錄某個特殊的瞬間和故事,屬於這個世代的獨特故事。這大概又是一些虛無縹緲的想法,畢竟記者是我小時候的志願,雖然因為種種原因幾度與報館擦身而過,但現在我還是想好好見證、紀錄、報導生活,用自己擅長的媒介和方式。
好久沒有夢見爸爸了,有時我也會想,他現在對我又有什麼期望呢?如果他跟大部分家長一樣希望我結婚生子的話,那麼他大概要失望了,因為我還想繼續追求虛無縹緲的人生,而跟十二年前的我不一樣的是,我不再為自己的、生命的虛無而感到迷惘,我只希望好好感受、紀錄每個虛無飄渺的當下。
就像爸爸那樣,整整的一生說不上轟烈,也沒有擁有太多財富或成就,但他曾經在車禍中救了許多乘客和我,他會因為喝啤酒、看球賽而快樂,他每天都真誠地、忠於自己地活著;而我會因為他的存在而感到心安,我們留下了一些讓我回味一輩子的記憶,雖然細節逐漸模糊,但當中的幸福感和熟悉感卻有增無減。
或許愛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虛無飄渺的事,但我們不能因為它虛無飄渺,就放棄追隨啊。
父親節快樂。

